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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 沿著刀鋒,鮮血緩緩直流,滴在早已熾紅一片的高台上。

  我抬手抹去濺在臉上的血花,輕輕的,連帶著那冰冷的濕潤,才發現我的手,抖得利害--我早以為,對斬首的任務,我已習慣了、麻木了。

  畢竟,都已經是十年了。

  想當年,十八歲的我繼承父業,第一次踏上憧憬已久的高台。年少氣盛地揚言要斬盡世間惡人,維持國家的安定。

  那時候,心臟彷彿只為正義跳動,而心底裡,我亦暗暗地為自己深信不疑的信念而驕傲。

  想起來,亦覺可笑,只是,笑不出來而已。

  年輕時的輕狂,總會教人發笑,然而,我的輕狂,卻教人敬而遠之。

  自我接掌劊子手執行首個任務時,在我鎮中,我便有了一個稱號,「瘋狂人」。意是瘋狂之人,還是瘋的狂人呢?也沒關係了,因為連我自己,也不知道。

  且說我是一個瘋子吧。因為只有瘋子,才會把自己的敬愛的父親殺死──對啊……我第一個以劊子手身份斬殺的人,是我的父親。

  違背了道德,更違背了我的心,可是,我卻因為心中的信念,無視他臨終前淡然的叮嚀,揮動那沉重的大刀,打斷了他的遺言。因為高台之上的我,不配做他的兒子,更不配靜聽他的忠告。

  當那一刀揮下時,我感覺到,除了那份信念,我把一切都斬斷了。

  我的堅決,卻換來老天爺一個大玩笑--

  八天前,一個京官突然到來,接掌我鎮的事務;兩天後,對外公布我縣那本來親切友善的縣官貪污無數,為了掩飾罪行,多年來找了一個又一個的代替者,害死了上百無辜的縣民。

  那些縣民,都死在我的手裡,包括我的父親。

  我該怒嗎?該悲嗎?該哭嗎?--我有資格嗎?

  沒有!

  除了那份信念,我一無所有。

  當發現那份信念原來只是一個幻影,我生命的意義又是什麼?當發現那幕幻影讓我跟理想背道而馳已有十年時,我生存的價值又是什麼?

  很想回到孩提時,那時惡夢醒來,總能到父親的撫慰,那份溫暖,教人馬上從惡夢的餘悸中抽身,教人捨不得長大……

  忽然間,我想起父親,想起他那段未完的話:「別怪自己,別怪他人,只怪老天愛弄人,我的兒子,請永遠保持……」

  一句沒有後續的話,給我當頭一棒。

  剎那間,彷彿看到了從前,父親和藹的微笑着,向我講述古來英雄事蹟--當初,我就是因為那些故事、因為父親,而立下那份信念。

  若過去是一場惡夢,而現在的我,已醒過來了,為何要為了一個夢而放棄我僅有的信念?

  再不能相信自己,那就讓我相信父親,相信是他兒子的我……

  回過神來,我盯著地上那狗官的頭顱,嘴角淺淺地勾起一個弧度,一個久違十年的笑靨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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匠心.獨韻--如雪飄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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